2010 / 09 /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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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老林遊世界】自己的一把尺

林懷民

自己的一把尺

2007. 06. 21 倫敦•英國

從前百老匯劇場有這樣的儀式,首演落幕後,主角,導演,製作人和賓客齊聚餐廳,飲宴慶功,等到拂晨,讀紐約時報的劇評。

聽起來像是個必須喝很多酒的餐聚。紐約時報劇評可以讓新戲大發長紅,或讓製作人跳樓。(很多人問為什麼雲門不作音樂劇,那樣一定可以解決財務問題。他們不曉得,像CATS那樣有九條命的製作其實不多,絕大部分的戲賠錢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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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兩大地標:倫敦眼和大笨鐘
時報之所以威力驚人,因為紐約「只有」這家報紙。紐約郵報是八卦小報,沒份量。村聲報是週刊,讀者人數也不那麼舉足輕重。

一九七九年雲門首度赴美,董浩雲先生在首演後設宴中央公園「綠地酒館」(Tavern on the Green),就是白先勇「謫仙記」裡李彤醉倒的那個餐廳。主辦的哥倫比亞藝術經紀公司經理麥可•瑞斯姍姍來遲,酒過三巡,神秘兮兮地從口袋掏出一頁印刷品,慎重地宣佈:紐約時報首席舞評家安娜•吉辛珂夫說…

舉座肅然。

那是好話連篇的佳評。紐約時報說我們很棒耶!餐後,舞者高興地在落葉鋪地的公園飛馳。那年雲門六歲,我們都很年輕,最老的我,也不過三十二。

有那麼幾年,我用心讀舞評。雲門的,當然要「研究」,年輕人(就是我們!)需要被肯定,台灣顏面要護住,不可愧對江東父老。歐美舞評家可以惡狠狠地削人,完全不留餘地。所幸雲門一路行來沒有惡評,最多只是挑剔。

也讀抓得到手的一切舞評。創團之前,留美三年,我只看過四場現代舞,多識人名舞名,多惡補,總是好的。紐約的朋友時不時為我平郵寄來時報舞評剪報,所以我總知道三、五個月前紐約演過哪些舞。(八十年代沒電腦;而且很省吃儉用!)

讀久了,漸漸明白,不可盡信書。每位舞評家都有其背景與經驗的限制,只能辨識他熟悉的重點。(一定要他把太極導引的腹部動作不當成葛蘭姆縮腹,真是強人所難。)讀久了,就會發現每位舞評家都有其偏好與立場,很難改變。(期待鄭弘儀說馬英九好話;李艷秋表揚陳水扁??!!)

媒體常用嚇人的字眼報導團隊海外演出,動不動要「出擊」,要去「征服」。演出就是演出。一個城市去久了,才會逐漸有影響力。不能高估一次成功演出的效果,也不能忽視長期累積的聲譽。到了九十年代,我變得很篤定:只要每天老老實實工作,只要繼續有邀約,有觀眾,我們就可以繼續做我們愛做的工作;舞評的好壞與舞團的市場行銷有關,與我無關。舞評挑剔的那場可能我剛好滿意至極;讚美有加的那場,我可能沮喪得回旅館幹酒。我有一把自己的尺。

從一開始,西方媒體就將雲門定位為當代舞團,而不是異國情調的表演團體。八十年代後半期以後,隨著舞蹈人類學,表演藝術研究的成熟,西方舞評家,特別是美國,德國,愈來愈能夠由作品本國文化的角度來評介。講「家族合唱」,介紹台灣歷史,說「行草」時談虛實。從「水月」之後,他們也愈來愈注意雲門所發展出來的獨特語彙。

「狂草」出道以來在美國,澳洲,日本(雖然他們比較喜歡「行草 貳」。必然。)德國(「行草三部曲」獲選為二OO六最佳舞作)都獲得最高評價。倫敦演出之前,泰晤士報,電訊報,標準晚報,Time Out也都列為本週推薦榜的榜首。

所以,這兩天各報舞評出來,大家都嚇了一跳:五星滿分,「狂草」只得三星,代表好作品,但不是特別好。

泰晤士報,標準晚報,衛報,舞評大同小異:舞者神乎其技,厲害;就舞作與舞台創意而言,是林懷民最佳作品;音樂沒動機,沒發展,只是聲音。衛報說:每一段舞都很棒,像美妙的詩篇,但整體來講,沒情節,沒發展…

德國舞評家說,「狂草」七十分鐘一瞬間,意猶未盡,想再看下去。三位倫敦舞評家卻異口同聲:太長了,悶透了。

「恭喜!」西薇•姬蘭說。「你參加了好編舞家俱樂部:佛塞、季里安、馬傑克、碧娜•鮑許。」

這些人都曾被倫敦舞評家批得體無完膚。鮑許英國首演後,十二年不到倫敦。

沙德勒之井總監說,倫敦舞評家的教養來自芭蕾,特別是英國皇家芭蕾,對外國舞團,對當代舞,不十分友善,如果在舞蹈中講話,罪加一等。去年,西薇•姬蘭與阿喀郎連說帶跳的「聖獸」被罵得狗血,有的報只給一顆星。但這個舞除了巡演各國,也已在倫敦重演,仍受到熱烈歡迎。

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介意。可是,我說,我同意這幾篇舞評。

因為首演場我也看得要生病。

沙德勒之井樓下觀眾席與舞台很近,戲院塞滿座椅,裝飾多為鐵器,本身就可以是個壓力鍋。首演的墨水流得太多,像堵黑牆。舞者非常專注,飽滿的精力不斷灌進觀眾席。七十分鐘,觀眾一動也不動,謝幕時拍手大叫。我只覺得透不過氣,覺得整個劇場氣很混濁。

很不對。舞者太認真?首演夜的過度用心?下午走台,彩排,累了?累了就使勁卯上去?你若問我,我真的覺得是劇場氣太壞了。請不要不信歌劇魅影!我常想像他們像哈利波特電影裡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漂浮在劇場各角落看戲。沙德勒之井已有三百多年歷史!

昨天,我跟舞者稍稍談了一下;晚上演出,動作層次分明,紙上墨水流得恰到好處。是一場山明水秀的表演。劇場的氣好得近於透明,觀眾反應異常熱烈。但我還是覺得不對不對不對。

我自己不對!留白不夠。

二OO五年編舞時頭腦想著張旭、懷素,一路往「狂」走。空間的留白照顧了。時間的留白琢磨得不夠。首演以來一直在大戲院演,舞台精力經過空間過濾,到了觀眾席有張力,無過分的壓力。像沙德勒之井的狀況沒發生過。

但是,好的編舞設計本身應該站得住腳,不能過度依賴舞者的詮釋,舞者累了,甚至用稍差一點的舞者來跳,在每個戲院仍然要發光。

「狂草」要拉皮!到巴塞隆納就動手!


倫敦 明年見

2007. 06. 22 倫敦•英國

倫敦有些小教堂被框在兩條馬路中間,像浮在喧囂的綠洲。當年建馬路,為教堂改道。

倫敦鬧區有鳥,歐洲大都市都有鳥,因為公園,因為高聳的路樹;倫敦綠地占市區面積四分之一,平均每人有兩坪綠地;砍了樹,鳥就走了。

早上到King's College的Courtauld Institute Gallery(收藏一流印象派精品)。過了狂熱的文藝青年期,即使世界名作也容易審美疲勞,我坐下來,聽老師為學童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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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舞集倫敦演出酒會(林懷民與何鴻毅先生以及沙德勒之井劇院總監Mr. Alistair Spalding)
老師好本事,一幅高更的大溪地裸女圖可以把七八歲的小朋友耗著講二十分鐘。我不曉得有多少小朋友會記得高更的Nevermore,但活動本身很有意思:學著仔細看,耐心聽,學著表達與討論。孩子常舉手發問或發言。老師沒點到名,手絕不放下(我有話要說!)

故宮博物院器物多,裝在玻璃櫃裡,書畫陳列腹地不大,進行集體欣賞很辛苦。我們大概要針對收藏設計獨特的展示方法吧。

去年夏天在倫敦各大博物館,美術館,看到不少大陸青少年遊學團,規規矩矩聽講。台灣有成人觀光團,自助旅行青年,好像一直沒有這類的少年遊學團。國際觀,文化面的培養,在起跑點上落了後,是不是將來在競爭上更辛苦?他們人多,由父母,兩家祖父母,六人合力培植的「小皇帝」,「小公主」多,將來的菁英勢必也多。

看完畫的倫敦小孩走到大中庭,老師整好隊,一行人由類似國家劇院前的噴泉叢林呼嘯而過。我留意了一下,沒有一個小孩脫隊回過頭來玩水。

規矩。

英國人規矩多。剛開始與他們人來往,有點適應不良。不知如何才不會不proper,不合宜。英國人言談措辭禮貌友善,很少很少說No。你只能揣測。我問倫敦舞者,如果看了朋友演出,不喜歡,怎麼措辭。她很為難,想一下才說,那就別到後台。

表面一片和氣,proper進退的英國人其實最是勢利。「窈窕淑女」的故事今天遺風猶存,像牙齒矯正,發音也得矯正,不然一開口就暴露出身,受到差別待遇。有趣的是,低階的人補發音,以求晉身,發音太完美的人今天也補習修正,去學不那麼「高處不勝寒」的口音,否則在某些行業,會受到排斥,就像貴族風的伊頓公學畢業生,絕對選不上總理。因為廣大選民認為「非我族類」。

今天結束「狂草」最後一場演出,星期五的觀眾,反應比前三場熱烈,歡呼之外,長時間跺腳。一群台灣留學生帶了兩面國旗來,謝幕時在觀眾席飛舞,好像參加國際球賽。散場後,在後台門口等我們,還很激動。在海外看到故鄉的團隊不尋常,還不能平常心。這些可感的年輕朋友的激情,多少反映了台灣在國際上的 desperation。我笑著陪他們合照,心中卻是黯然的。

明年四月,雲門將再回沙德勒之井演「水月」(2002已來演過,劇院邀請重來Rerun)。

倫敦,明年見。

>>雲門舞集部落格 http://www.wretch.cc/blog/cloudgate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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