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達倫
1987年,我進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
1988年,柱子進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我對柱子的第一個印象,是在他蘆洲所租的公寓。他的房間門口寫著這一行字:「這是一個戲子卸妝的地方」。柱子不准我宣揚這件事。
1992年,我跟女友分手,突然間多出很多時間跟柱子和在一起。畢業典禮之後,當兵之前的夏天,我們一起去花蓮。我們住在前女友親戚家裡。當晚我們交換了一些秘密。
1992~1994年間,我當兵。休假的時候回台北,一定找柱子胡混。我們寫了不少接龍詩。比方說,「那個幫我舀湯的領班」:
他拿起純銀的 湯杓 濃稠的黃色的有顆粒的 下午 便灑進碗裡 我雙手捧著 虔誠地 哭了
乍讀之下好像蠻有一回事。但創作的真正原因是,當時我們正在享受他最喜歡的吃到飽buffet。酒足飯飽之際,看到餐廳的領班,覺得很有趣,於是用詩文調戲他。 亂七八糟的接龍創作詩很多,其中有一半都跟吃有關,因為都是我們在台北各餐廳吃飽了之後的創作。 柱子同時開始學舞。 柱子同時為情所困。 白天吃飽飽胖嘟嘟的柱子去舞藝學舞,晚上就情傷。
1994年我退伍。我當過助教十個月,之後靠接CASE過日子。未來的目標不明確,但自己知道不能就這樣過下去。 同時我為情所困。慘痛的失戀。柱子陪在我旁邊。 柱子瘋狂的學舞。他常常三餐不繼,但還是要練舞。他上台表演,邀請我去看。直到那個時候,我都沒有把他的舞蹈事業當一回事。 柱子同時有段秘密的戀情。 我們常在天母一帶混,做一些無聊的事情。比方說,騎車經過陌生人時嚇他們。柱子常說我有精神疾病,應該要看心理醫生。
1997年,我因為參加了李名覺大師班,受到激勵,決定出國學舞台設計。我謝絕一切CASE,專心補托福。因為我的英文超爛。 一天午夜,柱子打電話來我天母的家,問我能不能收留他一晚。柱子似乎很需要人陪他,我猜得出來是感情因素。我擔心柱子會破壞我的讀書計畫,所以我自私的拒絕了。
柱子說:「我就算流落街頭你也無所謂嗎?」
我說:「你不會流落街頭的。」
然後,我跟柱子就失聯了,直到2001年冬天。
1997到2001年四年間,我申請上耶魯戲劇學院,跟著李名覺學舞台設計,而柱子去了福克旺藝術學院。
2001年冬天,失聯四年之後,我在美國New Haven,他在德國Essen,我們通上電話。沒有太多尷尬,我們馬上深聊了起來。我知道我們都不一樣了。對於我們喜歡的事情,他的舞蹈,我的設計,我們都有了很好的遭遇。我們遇到好的老師,給我們紮實的訓練跟心靈上的啟發。 只是柱子會一直抱怨,德國的冬天沒有陽光。好冷。好鬱悶。好想去陽光度假地度假。
2002年我回台灣。
2004年初夏,我去福克旺藝術學院幫柱子設計《賦格》的燈光。那時候,每次柱子爬樓梯回家,都會說:「好喘,體力不行了。」我只當他創作《賦格》那樣的舞太累,壓力太大,精神緊繃而疑神疑鬼。 九月,柱子發現得了血癌。
2006年柱子走了。
2002到2004年間我發生的事,沒甚麼好多說。不過就是一個留美歸國的舞台設計,努力求生存,希望做出驚世駭俗的作品。有沒有那麼努力我不知道。 但是做《賦格》以及陪病的時候,柱子讓我反省很多。柱子硬梆梆,我軟趴趴。柱子永不妥協,我越來越隨便。柱子不留情的挑剔,批評,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為了讓自己的生活好過一點。我想,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又保守又安逸的中產階級,但在那天來臨前,希望柱子的龜毛性格能一直影響我。
作者為《斷章》舞台設計,現任台灣大學戲劇系專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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