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是為了找到回來的身體——鄭宗龍╳雪羊座談側記

進山,是為了找到回來的身體——鄭宗龍╳雪羊座談側記

2025年3月,雲門舞集與成功大學藝術中心合作,舉辦一場特別的《定光》講座,由雲門藝術總監鄭宗龍與山岳攝影師、作家雪羊對談,主題為「走進山裡,我們帶走了什麼?」這不僅是舞作的宣傳講座,也是一場關於自然與身體、創作與感知之間關係的延展思考。

攝影 林柏丞

講座在喚起現場學生對於「爬山」與「跳舞」兩個看似遙遠領域的興趣開啟。鄭宗龍說:「2020年疫情期間,舞團從歐洲巡演回來之後要隔離、沒辦法演出,那段時間我就在想舞者可以做什麼。」那一年,他帶著舞者上山。不只是鍛鍊或放鬆的選項,而是一場身體重新設定的嘗試。他回憶當時帶舞者去爬合歡北峰,「一開始三分鐘內大家都還嘻嘻哈哈,結果一下子逐漸安靜,因為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他認為舞者在山中重新找回對地面與平衡的感知,「腳底板會變得比較敏感、重心開始變化,那些變化回到排練場後,可以變成很有趣的動作。」

這樣的經驗,對雪羊而言並不陌生。他也分享自己登山的歷程,從玉山開始,遇到極美的天氣與日出,「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臺灣最極端的風景,也因此開啟了接下來一連串的山行。」他說:「我原本只是想挑戰一下自己,後來發現是身體開始需要這樣的運動與感覺。走進自然,讓我知道原來自己身體的使用方式可以不一樣。」他強調,山不是浪漫的,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體驗。「你在植被裡前進,試圖尋求平衡的過程,腿會酸、氣會喘,才真正知道你身體的極限在哪裡。」

鄭宗龍指出職業舞者在山中行走並不理所當然。國外如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等職業舞團,合約中明列舞者不得進行高風險活動,如滑雪與登山,避免肌肉代償或意外導致傷害。但對他而言,舞者不應只在專業舞蹈課程中成長。他們平時接受東方武術、導引術、芭蕾與現代舞等多元訓練,在《定光》的製作中,這些課程以外的山徑行走、野營準備、甚至帳篷搭設與負重行走,也被納入訓練範圍。

為了合歡北峰的登山計畫,雲門安排了三次臺北近郊的負重訓練,並在排練場內開設「搭帳篷課」。這些過程,不只是身體歷練,也是對日常規訓的暫時脫軌。舞者平日以肢體之精準為目標,登山過程則反其道而行之,要求身體進入未預設的、不穩定的狀態。這種不穩定,是《定光》身體語彙的起點之一。雪羊補充:「你們那時候請到的果果(呂忠翰)跟元植(張元植)是臺灣登山界最頂尖的組合。」

登山家張元植(左)呂忠翰(右)|拍攝於2020年《定光》首演排練期間

對於選擇合歡北峰作為目標,鄭宗龍說是舞者自己票選出來的。他原本希望大家選哈盆古道,還親自推薦,但票數不敵合歡北。他笑說:「我覺得他們是因為名字,想要『一起歡樂』才選的。」

在談到如何從自然轉化為創作時,鄭宗龍說:「我們不是模仿,是從身體裡自然產出的東西。」他舉例舞者從山上下來後,重心移動的方式變了,「腳不再那麼平衡,開始有新的拐動與擺放,那些就是舞蹈。」

雪羊則回應:「我比較偏紀實的創作方式,用影像或文字去記下那個時刻。但我也很佩服你們這種轉化,因為你們是用身體去記住某個瞬間。」他也說:「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道理,你不是在看那個作品,你是看到你自己。

談到聲音,《定光》有大量來自舞者的現場發聲:呼吸、擦聲、顫動聲,甚至有一段有節奏地唱歌。鄭宗龍分享:「我們不是用自然音效,而是讓舞者去模擬。我們希望做到的是,聲音不是模仿,而是身體裡自然產出的東西。」

鄭宗龍提到,音樂設計張玹將閩南語中無意義但富音韻感的字詞編入歌曲中,最後甚至發展出一段完整的合唱。鄭宗龍說:「我們不是唱大家知道的歌,也不是原住民歌謠,那些是我們舞者自己的聲音。」他也笑說:「這次舞者嘴巴也會酸。」

作曲家張玹引導舞者做聲音練習|拍攝於2020年《定光》首演排練期間

為了讓觀眾體驗,鄭宗龍邀請觀眾一同發聲,用集體的「ㄗ ㄘ ㄙ 」聲模擬風聲與蟲鳴,並示意觀眾透過聲量的起伏來模擬自然中的變化。這一即興演出也讓觀眾體驗了《定光》的創作初衷,對鄭宗龍來說,舞蹈不必說明什麼,也不需要讓觀者看懂。他說:「你看到的其實是你自己,不是作品本身。

攝影 林柏丞

雪羊回應:「這種從身體裡發出來的聲音,真的很自然。就像我在看演出的時候,一開始覺得聲音很像自然,可是又怪怪的,後來發現是舞者嘴巴在動,才驚覺原來這些聲音是他們發出來的。」他形容這段聲音非常有臨場感,像是在岩窟下滴水、或在林間細雨中前行的聲響。

講座後半,兩人被問到「為什麼不直接去自然裡感受?為什麼還要創作?」鄭宗龍說:「創作不是代替自然,是你回來後,把你在自然裡的經驗、感受留下來。」雪羊則補充,他在爬山時總習慣「不學無術」,先體驗、再查資料對答案,這讓初見風景的感受更為鮮明。他說:「創作與觀看也可以是這樣的歷程,允許模糊與不確定,在開放中生成感受。」

攝影 林柏丞

這場座談像在山徑裡前行,沒有鋪設明確的主題線索,卻在每一次回應與分享中,帶出對自然與創作、觀看與感知的再思考。鄭宗龍說:「舞作不需要帶給觀眾什麼,也不需要被看懂。你看到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我們告訴你的什麼。」而雪羊則以一句話總結這段經驗:「《定光》像是一段空白的時間,你可以投射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定光》是一場關於自然、身體與觀看的探索,也是一段關於如何面對「不知道」的旅程。在這段旅程裡,藝術不給答案,而是提供一面鏡子,讓觀眾看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