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雲門2月號|哭,是上課時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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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是上課時的開場白
「雲門」初期那班人就這樣跳出來

採訪/馬成蘭(本刊編輯)  
收錄於1993年5月30~6月5日
《第796期 時報週刊》

那年他們帶著濃厚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在林懷民領導下,為台灣的現代舞跳出一片天地,回首廿年舊事,竟多的是哭的記憶⋯⋯

從二十到四十,數字增加整整一倍,生命中的智慧和資源隨著歲月流逝,留下的是點點滴滴的愉悅心情。 

這群人,陪伴雲門舞集,從〇走到二十,之間也曾稍事群散,但終而爲雲門的復出而再結合。 

鄭淑姬、王雲幼和何惠楨、吳秀蓮同是文化舞蹈科的同學,那個時候,學校還是專科,她們在畢業的前一 年,上了林懷民的課,這群班上極度熱中跳舞的女孩,因此轉變了往後生命的焦點,這群原本也許只是平凡的老師們,自此踏上終身與舞蹈、雲門爲伍的日子。 

另外的幾個人是因爲一場林懷民的演講而踏入雲門的,如葉台竹、吳素君、劉紹爐、杜碧桃、潘芳芳等人。自此,這幾個人爲舞蹈投入自己的全部生命。

那年,我們跨出第一步
舞者開始被尊重
 

講起這段從前,鄭淑姬的一段故事很能表達雲門創始舞者之間,舞濃於生命的烙印,「那年,我去美國進修,年紀已經卅五了,王雲幼也剛好在美國教書,我們倆總是手拉著手一起散步去上學,談起我們從十五歲起一同度過的歲月,到了二十年後仍能一起上舞蹈課,上天待我們真是不錯。」

大家能爲一件興趣而結緣,而終身投入不懈,說起來還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吳素君還能很清楚地記起二十年前首演的舞碼,有「秋思」、「閒情」、「烏龍院」、「運行」、「眼」、「盲」、 「夏夜」等。 

當時,雲門的首演是件大事,因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舞團售票演出,也沒有舞團會爲演出印製彩色的大型海報,更沒有觀眾因買不到票而在門口吵架,這場強調「中國人作曲、中國人跳舞」的演出,在媒體上大出鋒頭,連帶地使得「舞者」在台灣有了受尊重的地位。

為了這場首演,舞者們的衣服改了又改,何惠楨記得,光是「夏夜」中的服裝,最起碼染了三次,「那時候的所有服裝都是用白色的布先作好,作好之後再拿去染色,只要顔色有一點點不對,就重作。」

每次,我都會傷心的哭
大家壓力都很大

儘管社會上對舞蹈表演有了新的認定,但一般人仍是不贊成子女跳舞,鄭淑姬最記得那時每天有練習時都要從基隆搭公車來台北,「因爲大家都是自願的,而且承擔著使命感和責任感,所以都很珍惜,但是我家裏面還是反對我去跳舞,每次去台北的車上,我都會傷心的哭。」

其實不只她,每個人的壓力都很大,尤其是男孩子們,葉台竹和劉紹爐是當時舞團中唯有的男生,兩個人是師大體育系的同班同學,在當時舞蹈不被認定爲一件事業的時候,兩個 人的處境並不好過,還好,後來兩個人都娶了熱愛舞蹈的妻子,在生活上的不易才得以尋得同伴「分享」。

劉紹爐後來也自組「光環舞集」,和妻子共同經營,而這結果也是因為參加雲門而得來的,「那時候上課就跟上教堂一樣,覺得很神聖,林老師在課堂上要求很嚴格,我從前跳舞都是亂用力,經過他指點以後,改爲含蓄、內斂,自己的收穫很大。」

認真地上完課以後,林懷民總會帶著大家去游泳、郊遊,大家情同親密的朋友。在遊戲之間,大家共同商議舞團的名稱,還曾提過「火鳥」一名,後來決定「雲門舞集」時,大夥還覺得名稱太像當時流行的武俠片片名。

我們只能吃碗陽春麵 
患難之交情誼長 

由於大家都年輕,沒有人會特別注意林懷民有個做官的爸爸,劉紹爐的印象中:「林爸爸總會來看我們練習,還常拿錢叫我去買汽水。」林懷民那時候在政大教書,下課之後騎腳踏車去信義路四段上課,和一般普通的老師沒兩樣,後來還是被劉紹爐發現,他很懷疑的告訴大家之後,對林懷民「看起來很窮」的情況覺得很不解。

那時,大家生活都苦,尤其是跳舞,物質生活難以爲繼,鄭淑姬說:「雲門第一季演完以後,每個人拿到兩千塊。直到民國六十八年,大家才開始領薪水。」

當時因爲沒錢租房子而住在舞蹈教室的何惠楨回想起當時的艱困情景:「那時候我們最大的享受就是每天晚上買兩隻雞腳,大快朶頤,平常吃飯也不敢去普通的店裡,只能去菜場裡吃碗陽春麵。」

雲門的早期舞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愛哭,不但是女生哭,男生也一樣,這種哭,不是因爲環境苦,不是因爲受到委屈,而是大家心靈契合,共同爲理想奮鬥而「感動」 的哭。

「那時候,大家動不動就哭,常常講完一件事以後,林老師跟著大家抱頭痛哭,大家好像突然之間都變得很愛哭了,每次上課幾乎都是以哭作開場白。」何惠楨這麼說。 

由於大夥對台灣舞蹈的未來抱著極大的使命感,因而儘管日子刻苦,但仍是感情融洽,最教吳素君覺得貼心的是:「因爲雲門的出現,我們跳舞再也不須要向別人解釋一大堆。」鄭淑姬則說:「我們那時候常常要向人解釋『跳』什麼舞,因爲一般人不知道什麼是跳舞,直到參加雲門以後,跳舞成爲一件『正常』的工作,別人才不再投以疑惑的眼光。」

人生似乎都是這般,經過共同哭泣、吃苦以後,收得的果實才會如此香醇,雲門這班對舞蹈「死忠」的患難之友,回首前塵,直稱無怨、無悔,人生至此,應是無以爲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