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雲門5月號|爽文國小的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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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文國小的最後一堂課

文/史玉琪
收錄於《我在藍天下,跳舞:雲門「藍天教室」的故事》2004年,天下雜誌出版

  在雲門舞集,林懷民從來不說「嘗試之作」,或「去試試看」。當年編作《九歌》,舞台上要有荷花池,初期的製作會議結束後,林懷民說:「去做,做了才知道問題。」編作《流浪者之歌》需要自天上傾洩不歇的金色稻米,林懷民也是說「去做」,而不是「去試試看」;後來,舞作中要有水池的反影、要有青翠竹林……每件事情在設想中無不是困難重重,但在「去做」之前,「問題」不能成為怯步的理由。
  「藍天教室」的進行也是這樣。
  雲門的舞蹈老師通過甄試合格之後,必須完成兩個月、兩百多個小時的密集培訓,才有機會進行實習教學的機會,而所有正式簽約的教師,每年仍必須再接受超過一百五十個小時的在職訓練。
  雲門在大南投地區進行的九二一重建區「藍天教室」的教學,七個學期,動員了五、六十位老師,幾乎每一位舞蹈老師,除了在雲門舞蹈教室教課之外,都必須「外派」到重建區各個學校,進行「藍天教室」的教學。也就是說,她們所面對的教學環境,不僅是光潔的專業舞蹈地板、服裝整齊精神飽滿的小朋友,以及對於教育頗多用心、興味盎然的家長等,她們也必須面對長途的車程、全然陌生的學校環境、非常有限的教具支援、人數多達三十多人的混齡班級,水泥地板、露天操場、鋪天蓋地的施工塵囂,還有習慣接受安排、被動等待「今天要上什麼課」的小朋友……以及難以預料的各種狀況。
  對雲門老師來說,那是考驗、是挑戰、是磨練、是經歷,有的時候,那是動搖自信、斲傷教學熱情的挫折,像是長跑選手碰上了「撞牆經驗」,無論如何努力,感覺上卻毫無前進。
  南投中寮鄉的爽文國小,每個星期五有三堂「藍天教室」的課。叮叮老師在第二個學期派任爽文國小,低年級的班級很快就適應了,唯獨高年級的那一班,打從學期一開始,就狀況百出。
  這個班級恰巧都是男生,活動力一發不可收拾。當時,正逢某齣很受地方歡迎的電視劇強檔演出,孩子們說話的口氣,每個人都像中的黑道大哥一樣,行為舉止也是道上兄弟的翻版。個子瘦小、聲音柔弱的叮叮老師,每次碰到這個班級,就像跌落急流,一邊掙扎,一邊呼救。
  「我覺得自己完全失敗,到後來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無能了。」沒多久,叮叮老師就體會到班導師所說的「氣得發抖」、「不曉得該放棄他們,還是放棄自己才好」的教學困境。
  整個學期十五堂課,叮叮老師覺得有十四堂課像在打仗,她很懷疑孩子們是否有一時半刻曾經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是否曾體會過自我和他人「存在」的空間?是否知道身心的狀態「這樣是舒服的,那樣是不舒服的」?叮叮老師說:「幾乎每一堂課,每個教案,我都在期待吸引他們的注意與參與,到後期,我覺得自己像隻耍把戲的猴子。」
  但是,最後一堂課例外!
  叮叮老師在爽文國小任教的最後一堂課,有一種解脫的輕鬆感,但是「覺得好可惜」的情緒更濃。上課一開始,她說:「這是我們這學期最後一堂課了,讓我們一起來,好好動一動我們的身體吧!」
「老師,你說啥米?」
「阿下次看不到你囉?」
「甘嘸那麼緊?一學期了嗎?」
「藍天甘嘸擱再來?」
  爽文國小的最後一堂課,叮叮老師突然發現孩子們不知何時已悄悄改變,他們一聽到那是最後一堂課,一個、兩個、四個、五個,轟的一整群學生陸陸續續跑回教室,他們翻找書包抽屜,再一個、兩個、四個、五個的跑回叮叮老師身邊,「老師,這個給你!」那是竹片上面夾了一張怪獸卡;「欸,你以後要想我們吶!」另一個孩子很義氣地把手搭在叮叮老師的肩上,抖著腿,故作輕鬆的說著。
  「靠,簽個名啦!」一個孩子塞過來一本作業簿,「媽的,我也要簽!」另一個孩子擠靠過來。「你娘啦,老師面前不准說髒話!」高個子的孩子,朝那往前擠的孩子搥了一拳。
  逐漸的,孩子們把叮叮老師緊緊包圍,他們都要她留下電話地址,或者拿了課本什麼的請她簽名。人牆圍成的圈子雖然小,但男孩們不再躁動,粗暴的言語都自我收斂了。以前上課時最調皮搗蛋的,現在眼中充滿了不捨;平時最桀傲不馴的,現在反而處處護著老師;連平日在班上處於受氣包、最沒自信的那個孩子,也熱切的看著叮叮老師,再問一次:「藍天甘嘸擱再來?」
  後來,叮叮老師在講這段故事時,紅了眼眶,「孩子很純真,所以成長的環境真的很重要。」叮叮老師說,自從在學校參加救國團活動,結束時隊友曾經這樣熱烈的要她簽名留念,之後,再也不曾這麼「人氣旺」,沒想到這群孩子給了她這樣的溫暖,回饋她的是重感情的「義氣」,以及心靈交流的信賴。剎那間,她覺得兩個學期的辛苦,都值得了!
  「去做,做了才知道!」爽文國小的小朋友,給叮叮老師上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