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雲門10月號|破立之間 波光粼粼
破立之間 波光粼粼
文/李靜君 雲門舞集助理藝術總監
收錄於2023年 雲門50《波》節目冊

《波》 攝影 李佳曄
編舞家的眼睛總能直入舞者的身體,同步甚至早一步進入舞者的動能。是動物的直覺,但直覺背後藏有精密的掃描、複雜的計算。編舞家搜尋動作的法,表達的可能性。
無論是林懷民老師或是鄭宗龍先生,希望創造每個作品的特屬美學,建立身體的法。而找到後,他們毫不眷戀地往下一步走,不願重覆自已。挑戰、顛覆、求新求變、求真求美的精神讓編舞家害怕卻又更勇敢的前進。
多年前,林老師被記者問到,您這麽多作品中最喜愛那一個?老師毫不猶豫的說:「下一個,還沒有編的,未知才有趣!」
五十年來,真正餵養代代雲門舞者的是幕後如巨人般的老師們。專精東西方各領域的老師們將其一生的精髓化為技術、學養一點一滴餵養舞者。老師們每每耳提面命,提醒基本功法及文化底蘊重要的同時,更期許我們要活用所學。依規矩後更要能脫規矩,將所學養份去變去創。 其背後有更深的期待,舞蹈藝術可以不斷創新,創出寛廣深遠、具普世價值的作品。
1973年雲門創立。林懷民老師就在思考如何跳出屬於自已的舞,有自己的文化特色,同時能和當代產生共振。他選擇了京劇武功身段、現代舞中的葛蘭姆技巧(Graham Technique)及芭蕾為舞者的日常訓練。從這幾樣著重腹部腰腿、屬實的肌肉訓練體系中,創造出《白蛇傳》《薪傳》《紅樓夢》等具有戲劇張力的作品。
但林老師深知,舞者的身心層次關乎創作的可能。
一趟印度之旅帶出老師對生命的另一層體會,展開新的創作階段。1994 年《流浪者之歌》編創初期,拿掉舞者所有的日常訓練,從歸零、不動開始。靜坐成了重心,好動的舞者一下子沒有了肢體課程。面對不能動,大多舞者難免困惑、焦躁不安,經過一段時間沉澱,漸漸從中體會到心的安靜和呼吸的關係。
原來,呼吸就可以跳舞。
由動入靜,實轉虛,從肌肉系統轉換到由呼吸帶動。化掉實,現出空靈留白。這個轉捩點,對舞者對編舞家,打開另一個世界。舞蹈可以是肢體技巧展現,更可以是寧靜心靈共振。
然而,這個由靜心呼吸打開的身體可能,這個時候還只是如嬰兒的摸索階段。下一個十年的雲門身體發展,得助於傳統功法太極導引及內家拳,將《流浪者之歌》中已體會到的鬆沉、專氣,引導出清楚完整、可依循運用的法則。用意不用力,虛實分明,剛柔並濟有了清晰究竟的理路。
承載著前人智慧的熊衛及徐紀老師,將龐大精深的文化養分抽絲剝繭灌溉舞者。而編舞家帶領舞者創作新作,過程艱辛如一場場腦力激盪的肉搏戰。老師們知道舞者身心越是成熟豐富,越能經得起編舞家想像力無窮的挑戰,更能反過來刺激編舞家共創新局。幸運的話,在雙方精疲力盡後,新的美學,新的表達又向前推進一步。
傳統功法底蘊深厚,從靜心專注到科學般的精準力道。快慢虛實,中正含蓄,講求心法,心柔則柔,心剛則剛。東方 功法徹底改變雲門舞者的DNA。由意念、呼吸、纏絲帶出「動」,不為動而動,而是在不動中找到如何動、為何動。
從1998 年《水月》,到 2001 至 2005 年用五年編創出的「行草三部曲」,雲門美學及動作語彙發展至另一高峯。就在這個階段,宗龍以舞者身分,加入雲門。
宗龍身上不但有《行草》《水月》的養份,2003年更參與和林老師編創《松煙》(原《行草 貳》)。期間雲門舞者練習書法、傳統功法,研讀《書譜》。林老師 帶領舞者從書法中的一撇一捺,到虛實留白、氣韻生動,揣摩大自然氣象萬千的意境。
宗龍在創造動作上如魚得水。他身手好,天生是個纏絲好手,總比別人更能擰更能拐,從頭到腳趾頭。《松煙》中宗龍有一段獨舞,展現他對於東方 肢體功法運用創新上有獨特天份、風采。
但,這份幾乎天生的好能力,卻成了下一階段創作的阻礙。
到了要創作自己作品時,宗龍發現他竟脫不掉這身熟諳《行草》《水月》的身體,無論他如何動,總跳脫不了這樣的慣性語法。
他警覺到他面臨極大的障礙,是該破的時候了。
大學時期的腰傷,專職舞者一天八小時高密度練習對宗龍身體負擔大。2004年,在雲門兩年後宗龍離開舞者的崗位,專注編舞。接下來幾年創作機會及合作邀約不斷,宗龍創作沒間斷過,更幾次拿下國際編舞獎項。藉由表達各種主題為創作出發,編舞家最終想要尋找的還是身體,身體的法。
2011年,宗龍帶著兩位舞者,在一趟旅行後,編作了《在路上》。隔年《在路上》獲得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獎」。評審團表示:《在路上》是當代編舞的絕佳範本。鄭宗龍的編舞技術成熟,融合東西方傳統,發展出豐富新穎的語彙,淋漓表達藝術理念。
宗龍的尋法,已在路上。
萬華長大的宗龍,街頭是他的教室他的舞台。成長過程中庶民百姓的生活百態、生命樣貌,聲響見聞注定成了宗龍潛在的創作養份及動力。2016 年 《十三聲》,本土宮廟文化帶出草根本質的身體、氣口(khuì-kháu),肢體的表現更加生猛有威。
講求由下而上從後到前、骨節節節貫穿的武術纏絲原理,到了宗龍手上成了錯綜複雜、曲折分岔再生新枝的無限可能。纏絲擰轉是宗龍的運動原則, 重心鬆沉借地使力仍是運作基礎。但是在關節轉動及帶動上,他長期探尋如何變通靈活。時代也提供宗龍養分,乘搭著文化全球性的放送,他浸淫各種流行文化,其中街舞獨特的關節運用及節奏,融入揉合後如虎添翼,產生各種力度與節奏的可能性,演變新法。
多方融合下,以身領手,當然也可以以手領身,帶出身體裡外空間,形成不同力線,時而統合時而矛盾,順逆、快慢相濟,迷宮式地流竄於身。
宗龍反骨、詭譎多變狂野的語法在《毛月亮》發揮到淋漓盡致。
當宗龍的舞者真不簡單,尤其進團的前兩年,常有搞不來的挫折。誠實的面對自己是第
一步,精密分析判斷,拆解重組身體慣性,擁有無數耐心如做實驗般的練習是絕對必要,直到有如庖丁解牛的自在掌握。當改造工程完成,如基因再次進化,感受到面前舞者的脫胎換骨、芬芳四溢。
不知是否是生命的偶然,還是創作者對創作的永遠省思。
編作《流浪者之歌》林老師當年四十七歲,今年恰巧到了同年齡的宗龍,生命和創作似乎也再次回歸本質。
《波》不說故事,回到身體,向內求法。 波光粼粼,心之所嚮。
波光粼粼,心之所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