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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投降──訪白光

2012-05-04
蔣勳 美學家

編者按
一首動人的流行歌,常常成為萬千聽眾心靈的寄託,演唱的歌星也往往成為時代的象徵。

《如果沒有你》選用的歌曲與歌星多為觀眾耳熟能詳。其中,三十年代風靡上海的白光,是年輕朋友比較不熟悉的一位歌壇巨星,我們特別轉載1978年蔣勳先生發表於《雄獅美術月刊》的專訪,以饗觀眾。

一、紙醉金迷
白光要到台灣來。消息一傳出,便騷動了這小島上繁榮而寂寞的幾個城市。 到達的那天,從電視上看到機場層層的人群,便知道這個女人仍然十分地被人愛戀與懷念著。

女記者跟前跟後,彷彿有點疑惑地看著這個女人──年邁了、發胖了,然而那樣俗艷地濃粧著──是以什麼東西吸引著這樣多的人,在她的身上寄託著無限的安慰與滿足呢!

穿假麂皮長馬靴、嚼口香糖,偶爾發狂似地愛起三毛的小說或楊弦的「鄉愁四韻」的年輕女記者,與近代中國熱烈而慘痛的歷史血緣斷得乾乾淨淨了,怕是連什麼是「鄉愁」也弄不清楚,就無論如何無法懂得白光出現於我們社會所引起的騷動隱藏著怎樣辛酸復可笑的一些記憶吧?!

據說:白光第一天在高雄登台,一唱出「秋夜」的第一句:「我愛夜」,全場五百人為之淚下。我與黃春明談起這件事,這個看來似頑童般諧謔,其實透達人情的作家無限感慨地說:「彷彿是這首歌,才讓他們知道日子已經過了三十年了。」 著一身閃亮紅綠的大花旗袍,鬢邊簪一朵血紅碗大花朵,顫搖著寸把長的鑽石耳墜子,笑吟吟地低唱著三十年前流行於大上海的歌:「眼波流、半帶羞,花樣的妖艷,柳樣的柔…紅的燈、綠的酒,紙醉金迷多優悠…」

挾大上海淪亡前的一夜繁華來逼視今天台北的紙醉金迷,是很可以放恣而大膽的吧?!使人想起白先勇小說中的金大班潑辣地罵道:「娘個咚彩,上海百樂門的廁所怕不也比你這五月花的舞池大…。」白光便以這樣的姿態騷動了這小島上繁華而寂寞的幾個城市了。

於是,我懷著許多種不同的好奇理由去走訪了這個女人。

二、上海
早上剛剛睡起的白光,看起來還有點倦累,但仍精神奕奕地和我握手,把我讓進她的房間。

我坐定了,她便忙著把丟散在床上沙發上的衣物收拾起來,一面解釋著說:「昨天晚上有人請客,一個女朋友喝醉了,大哭大鬧,弄得一桌子都不開心,我就把她接到我這兒,讓她任意哭。我一夜也沒好睡…」

沒有化粧的白光,是一個五十上下的婦人,沒有什麼特別,但是,當她敘述著事情時,喜歡用睜大的、黑而發亮的眼睛向你強調她的或興奮、或悲哀、或無可奈何…,便在她平淡的臉上顯出了年輕的、甚至孩子氣的光彩。

她在洗手間一面嘩啦嘩啦地開著水龍頭不知做什麼,一面仍然跟我敘述著她這個喝醉酒的女朋友滄桑的種種,彷彿一個孩子無限憐惜、無限惋嘆一件心愛的,然而被弄壞了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端了熱茶給我,一面神秘地說:「圓山飯店房間不許燒熱水,我偷偷用電壺燒的。」她向我眨眨眼睛,然後又飛快地把電壺藏好。

她終於忙完了,坐在我的對面,把粉紅色灑碎花的睡袍下擺攏緊。看我打開了筆記本,她有些緊張似地,做出正經的樣子說:「你要談些什麼?」

「我想知道一點三十年代電影的情況,特別是上海,那是您最走紅的時間,您一定很懷念上海…」

「懷念?!」她又睜大了黑而發亮的眼睛,這一次強調的似乎是一種憤怒,她說:「上海是中國的一條大血管,洋鬼子把針插在這裏吸血…」她把手腕靜脈的地方露出來,做出一個抽血的動作,然後生氣似地在沙發扶手上一拍:「我會懷念上海?」她彷彿有點嗔怪地向我指一指:「你們太年輕了,你們真是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中國…」

我忽然覺得面對的不是一個明星,而是一個人,一個中國人,和每一個有過慘痛而熱烈生活的近代中國人一樣的一個中國女人吧?!

三、卡邱莎
「中國,」她說,彷彿很勉強地去回想一件不愉快的經驗:

「我一九三八年在日本讀完書回中國,回到我的家鄉北平。我每天可以看到幾十個、上百的人死掉、餓死、病死、給日本人打死…。我覺得人真是輕賤,我就向生命投降了。我決定一生不要有孩子,多一個孩子,無非使這個世界上多一個不幸的生命罷了!

我拚命賺錢,用各種方法賺錢,用錢去養活這些不幸被生下來的人。我出生的那個旗人家庭,民國革命以後,就剩下一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貴族』,都要我養。我想:既然不幸被生下來了,就應該讓他們好好活下去,應該吃飽、穿暖,不被欺負,不受壓迫…」

「你覺得做到了嗎?」我問。

「不知道。」她遲疑了一下,「我只是盡力去做。許多人笑我傻,不懂得為自己打算,到頭來在香港平民區住一個簡陋的公寓。真慘哪!白光!」她笑起來,半嘲弄半感傷地說:「有什麼關係呢?如果已經向生命投降了,剩下來的怎麼過都是一樣了。」

「大概還是不一樣吧?!」我說。

她不懂地看著我。

「你還希望每個人吃飽、穿暖,」我說,「你希望他們不被欺負、不受壓迫,你這樣希望,你並且盡力去做,這就不只是向生命投降吧?!」

「我不知道!」她木然地說:「人生下來就沒什麼好開心的。」

我想打斷這種談話,就試著換了一個話題,我說:「拍過那麼多電影,有沒有自己最喜歡的?」

「蕩婦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托爾斯泰『復活』改編的?」我問。

「嗯。一九四七年拍的。那時候跟日本人的仗剛打完。」

我看到她倚靠在沙發上的肩膀異常寬闊,下顎的骨骼強韌而有力,使我聯想到「復活」中的那個女人卡邱莎──一個農奴的女兒,被貴族的少主人強姦,然後被無數男人拋棄,終於淪為娼妓,在一次命案中被誣陷,流放於西伯利亞。一個被托爾斯泰形容為「有寬厚胸脯」的女人,被命運糟蹋、作賤,却在流放的途中能愛人、照顧人的那樣的女人。

四、哥哥
「向生命投降了,還相信『蕩婦心』所傳達的理想嗎?」我說。

「理想?」她笑起來,笑得彷彿是邪惡、彷彿是嘲笑、彷彿是鄙薄,又彷彿是莫可奈何:「我是沒有理想的嘍!你知道江青,就是毛澤東的那個太太…」她忽然興奮了起來:「那時候她在影劇界,她批評我,說我不積極、不進步,我就笑著說:是的,我白光行屍走肉,我放浪形骸,我墮落,哈哈哈…」她假笑著,說:「他媽的!我知道我比他們愛人,有人生病,有人餓,我給他們錢,讓他們活下去。她江青進步?為人民?呸!」她極其潑辣的朝地上吐了一下。

我等她憤怒的情緒平緩下去。她繼續說:

「我是沒有理想了! 在去日本以前,我和我的哥哥在學校,搞劇運、討論國事,那時候我們有理想。我們相信有好多好多法子可以救中國,我們相信我們可以把那個貧窮、愚昧、黑暗,到處是官僚、疾病、戰爭、自私殘酷…的中國帶到光明的路上去…。 我哥哥現在還在大陸。在我向生命投降以後,他還堅持他的理想,他過很苦的日子,他跑到農村去…」

她停了一會兒,指指我的茶,要我喝,又接著說: 「一九四九年,我到了香港,我哥哥在大陸,他很興奮,每一封信都談著新的中國的希望。他覺得他的理想指日可待了。然後…」

她極其慘楚地苦笑著,頻頻搖著頭: 「他懷疑了,他痛苦極了。他寫信來問我:我們的理想真可以實現嗎?好不好笑!一個有理想的人寫信問一個沒有理想的人說:我們的理想真可以實現嗎?」

「你猜我怎麼回答他?」她又向我苦笑了一下,然後說:「我寫信鼓勵他。我說:你的理想正在實現,政府的政策有一天你會懂得的,這都是為人民好的,為中國好的…。我說了一大堆自己完全不相信的話。」她停了一下,黯然地說:「我要他活下去,我要他保有他的『理想』,我欺騙他,讓他生活在一個假的理想裏,因為──因為,完全沒有理想了又有什麼好!」

五、一個不知名的女人
「你有沒有想過:把自己這些看法跟電影工作接合在一起,用電影來影響社會。」我說。

「我沒有辦法。你知道電影是商業,我沒有力量對抗龐大的商業組織、政治組織。我真是厭恨這一切組織…」這個完全安那其主義的女人忽然看到房裏的電視,她指一指,憎惡地說:「現在是這個東西了,比電影更凶!」

「打不打算寫一點回憶錄之類的東西?」我想應該結束這次訪問了,就轉入這個話題。

「我自己的?」她說:「沒有。我在寫一個朋友的故事。我最好的一個女朋友。她在日本侵華計劃下,從小被訓練成一個情報員,給日本軍閥工作,然後捲入中國抗戰時幾個不同政治組織的鬥爭中,然後,抗日戰爭勝利了,她以戰犯名義被捕,報上大登特登:XXXX被槍斃。可是,她並沒有死,美國人花了六根金條買了一個不知名的女人,拉到刑場上代替她就槍斃掉了。她又繼續被美國人利用作間諜。我最後一次見她是一九四七年,美國人送她去外蒙古,準備做控制外蒙的前鋒。」她停了一下又說:「這就是人,你認識她,你才知道她其實多麼簡單、善良,應該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可是她的一生給幾個政治組織在作賤。現在,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好像是川島芳子的故事。」我說。

「就是她,我最要好的一個朋友。」

「她太出名了。」我說:「我倒在想那個不知名的女人,給人用六根金條買了,拉到刑場無聲無息地就槍斃了。她不應該向生命投降,如果生命是這樣子,她應該站起來,用拳頭把這樣的生命砸得粉碎…。」

我似乎有點氣起來。白光沒有說什麼。電話鈴響了。

她掛了電話,忙亂地換起衣服,一面對我說:「華視約好今天錄影,我給忘掉了。」

等她打扮好,我們一齊走下圓山飯店的大廳,她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熱忱向每一個人打招呼,逗別人笑。

她偷偷地跟我說:「我快六十了,這樣打扮,出來唱歌,一定有人笑我老妖精。我想:人怎麼活都不開心,能讓別人笑一笑,也蠻好的!」她自嘲地笑了。

等她上了計程車走了,我便沿著山坡下到台北來,看到台北盆地灰色密集的房舍以及穿梭如網的大小街道,不知道這裏兩百萬的人都隱藏著怎樣個人的滄桑呢?竟不自禁地哼起白光的歌來:

「無限的傷痛在心頭, 輕輕的一笑忘我憂,…」
本文原刊於《雄獅美術月刊》,1978年5月號,第87期

白光小傳
原名史詠芬,1921年出生於中國北平,自謂「電影開始於一道光投射在銀幕上」而得藝名「白光」。1940至1950年代影歌雙棲走紅藝壇,曾主演《桃李爭春》、《蕩婦心》等20多部電影,銀幕形象潑辣妖媚,並以低沉磁性的嫵媚嗓音,唱紅「如果沒有你」、「等著你回來」、「玫瑰玫瑰我愛你」等歌曲,被稱為中國「一代妖姬」。1999年因直腸癌病逝於吉隆坡,享年7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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